京城水系苦旅-走访紫竹园（9）

李振海

1．初雪格外美
　　到了11月，北京的寒流特别多，一场接着一场，一场冷似一场。树叶没能抗住寒风，留恋地看看四周，摇曳着沙沙落下，庭院内、路上、河边、草地上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飘飘洒洒的落叶使人不免产生一丝的悲凉感，令人想起红楼梦中的词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飘落难寻觅"。威风凛凛的车辆粗野地把落叶碾了一遍又一遍，毫不犹豫、毫不怜惜，岂不知，它也有被抛弃的时候。

　　接着，一场小雪降临京城，细小的雪花绵绵密密，悄无声息地落在大地上，覆盖在落叶上，一片白花花的，给人带来一种清新气息，一切痕迹变得淡化。初雪显得格外美。我踏着小雪，大步走向紫竹院公园，此去不是为了游园，而是去做调查。因为长河已开展了河湖旅游业务，游船在北展后湖～颐和园之间往复行驶着，调查一下旅游对水有何影响。河湖旅游社管理机构就设在紫竹院公园里面。

　　紫竹院公园是我去得最多、最喜欢的公园。公园里没有古典建筑，但景观配置特别合理，湖泊、山丘、假山乱石、绿地、场地、亭台，景观层次非常丰富，在里面穿行起来给人一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公园的绿化配置尤其出色，各种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乔木，各种造景树、灌木、花草及竹林等，高、中、低空间立体感很强，物种多样、季相变幻明显，在不同的季节，会看到不同的色彩搭配，不同的植物会呈现不同的颜色。尤其是秋天，五彩缤纷，世上所有的颜色都被这里充分利用。

　　今天，在一场小雪的装扮下，公园显得异常整洁、俏丽。

2．深藏的亭台楼阁
　　长河从紫竹院公园的北侧静悄悄地流过，安详而文静。几年前，长河刚刚治理过，疏浚、整治了河道，建了船闸、码头，使它由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变成了一位仪表堂堂的公子。

　　进了公园，沿着河边一直走，两岸的垂柳叶子多已凋谢，显得有点垂头丧气，但依然强打精神不停地向我挥手打着招呼，因为都是老朋友了，今日在小雪中重逢显得格外亲切。

　　在公园的尽头，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在一个谁也走不到的地方，一片亭台楼阁悄然露出一角。一个停泊游船的小湖，周围环绕着古色古香的房屋、走廊、楼阁，一个高高弓起的拱桥，跨过河道，像是卫士在张望。这里颇有江南水乡风味，构成一个完整的小世界，令人叹为观止。真是一个好地方，一个安静典雅的地方，一个世外桃源，只有走错路的人才有幸欣赏到这里的风光。它正需要诗人的点化，如果李白、杜甫来这里，立马赋诗一首，"小世界"会因此而成为真正的景点，即使千年以后也会有人拿着诗篇来这里考古，缅怀往日的岁月。但李白、杜甫已成为过去，现在的人不再兴这一套，除了盖房子就是买汽车，或者拿着电脑玩游戏，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安逸。

　　中间那个房子就是旅行社管理处，建在一个石头平台上，廊道回绕，红柱支撑，古式门窗，看上去像慈禧太后的西厢房。

3．懂行的旅游主任
　　办公室主任李小姐接待了我，对提出的问题进行了认真的回答。看来，她也是一个很懂行的人，对环境、对旅游都很熟悉，对环境保护很关心。

　　她说："我们河湖旅游业和水当然关系密切，一河脏兮兮的水，谁会来旅游呢？我们的职员平时很注意水的好坏，为保护它尽了力，见到水里的赃物都会及时打捞出来"。她停了一下接着说："今年夏天，上游突然流过来一股脏水，我们立即派人去上游查找，和河湖管理处也联系了。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了污染源，原来是一个楼房建设工地的民工营地在偷排污，制止以后再没发生"。

　　我问旅游对河水有没有污染，她说："一般问题并不大，主要看公司管理是否到位，我们公司有严格的措施，游客一上船就告知不要往水里扔东西，在船上也一直监督，乘客还比较自觉"。我又问游船是否污染河水，她介绍说，这些在营业设计时都有充分的考虑，都是经过环保、水利部门批准的。游船都是环保船，燃烧的是天然气，而不是柴油。

　　我又问这些船在河道中往复行驶对河水水质有利还是有害。她思考片刻回答说："我认为是有利的。因为船的搅动能力很强，船驶过后，浪涛滚滚，加剧了水体的紊动性，加剧了水体与空气的交换，增加河水的含氧量，对水体净化有好处"。我频频点头，认为讲得很有道理。
她介绍了很多情况，使我对城市水系旅游与水环境的关系有了一定的认识，看得出来，主任确是一位负责的专业人士。最后她说："水系治理当然是一件好事，我们旅游职工举双手赞成。因为，这可以使水系恢复历史面貌，使水系成为一个完整的体系，从历史、文化、环境、旅游各方面来看都是有利的。那时，从颐和园到朝阳公园实现了全线通航，沿途观览城市风貌该是多么美好！"

　　通常，人们对旅游是否有污染说法不一，这也难怪，我认为，凡事都应该做认真的调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尤其是作为科技人员，不可忘记这一条。　　

　　我不知道你对京城市区中心的"六海"是否清楚，但我知道一般的北京市民并不太清楚。我去过北海公园，也进过中南海，但看水面看得习以为常，从来没考虑过这些水来自何处，不知另外还有三海，更不了解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次考查，我们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才搞清楚了这个水系的关系。原来，"六海"是一个完整的水系，属于北环水系，总面积150万平方米，它们就象糖葫芦一样手拉手串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它们的水来自北护城河，进水口就在松林闸。

1．安静的西海
　　西海不好找，也是一位隐居山林的居士，我照着地图走尽了冤枉路，绕了几圈才找到它。这番苦找让你觉得它是多么喜欢安静，多么不愿意出头露面。西海在北二环路南侧，但你乘车从此处经过时却又看不到它。

　　西海水面宽阔，一条小路环湖而行，沿岸垂柳成荫，在秋风的吹拂下翩翩起舞、沙沙作响，舞动的柳枝倒影在湖中，呈现出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一阵风吹来，水面涌起一片波纹，倒影变得模糊，象一幅朦胧画，又象一首朦胧诗。这里的环境静悄悄，看不到散步的人群，看不到追逐嬉戏的儿童，偶尔看到一个垂钓者孤零零地蹲在那里，死死地守望着水面，仿佛一个无家可归者。

　　我感到不解，你看玉渊潭、紫竹院那些公园平日里是多热闹！沸沸扬扬、吵吵嚷嚷、川流不息，而这里为什么如此静悄悄？在市中心地带有这么一处湖泊，是多么难得，按道理应该是拥挤、热闹才符合想象。看来，它的脾性与众不同，喜欢安静，这里的居民也喜欢安静。

　　西海周围多是深宅大院，也有老北京四合院，也有新建的豪华别墅，有假山亭台楼阁。西海形状颇像一个芒果，一个尖指向西北，另一个尖指向东南。水流从护城河出发，通过管道穿过北二环路从西北尖缓缓流入。水流在湖内慢慢腾腾打着转，显得小心翼翼，恐怕打扰了这里的安静，四处转悠着看个仔细，看够了就从另一个尖流出去了，没有留下任何问候。

　　西海的水质大面上看起来还说得过去，但细看看并不好，不仅仅是入水水质不好，而且周围也有污染源。西侧岸边有一排平房，装点得非常豪华，都是高档饭馆，有粤菜、日菜等，打着各色旗子，在一个偏僻的胡同里显示着身份和高贵，就像上不了大舞台的京剧小生在地摊上显示功夫一样。因为环境安静优美，据说生意非常好，特别是晚上，如果不事先定座根本就找不到位置。一掷千金的"堂堂君子"们兴高采烈，没有人会想到吃喝快乐后的污水去了哪里？只有我们这些吃不起的人才关心污水排往何处。污水尽数入湖，湖面上油花四漂，在太阳照射下倒也五光十色。在京城的市中心，在如此重要的湖泊居然还有这样的污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为了迎接奥运会，市政府规划，将把西海建成一个天然游泳场，那时，想游泳你不用老想着去东海，只要去西海就行了。要游泳，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要让水干净，否则，天然游泳场的功能就不会发挥，因此，污染治理是最重要的。

　　再见西海，我们还要赶路，你的几个兄弟正在等待，我们会代你问候他们。

2．高贵的后海
　　不用发愁了，只要找到西海，找后海就容易了，跟着水流走就是了，水面上那片漂流的树叶就是你的向导。一直走，后海越来越开阔，全貌渐渐地展现在面前。西海通常?quot;什刹海"，是京城中心一处著名的湖泊，面积比西海大一些，形状也象一个芒果，西北一尖、东南一尖。

　　什刹海的周围是老北京的核心区，有大片的老北京四合院，有数不胜数的"王府"，有几处名刹古寺。自从北京建都以后，这里都是王公贵族们选择居住的地方。如果说西海是个富裕人家，那么什刹海则是贵族。想一想，如果自古以来各朝各代的王爷们能长生不老，什刹海会挤成什么样？湖边钓鱼的、散步的、打牌的、说书唱戏的、卖鱼的、摆摊的、捡塑料袋的都是王爷。当年的王爷们也都想尽了千方百计寻找长生不老药，找到没有我不太清楚，然而上帝并没有让他们长生不老，他们必须给后人腾地方。

　　如今这一带几乎都受到文物和旅游部门的保护，你想拆掉一处院落盖成摩天大楼是不许可的。突然，一个黄包车队迎面飞奔而来，车夫们大步流星，挥汗如雨，走得虎虎有生气，穿着一样的黄背心，上面印着"北京胡同游"。车上坐着的都是金发碧眼的老外，他们都喜欢欣赏北京的胡同。这些胡同、这些四合院本是老北京居民的住所，在现代化高楼越来越多的时代，这些民居却变得希奇起来，成了老外们愿意掏钱的观光地，这是户主们在以前怎么也不会想到的。看来，看待任何一件事物，必须从历史的角度去审视，观察的时间段长一些，才有可能看得更全面。
后海水质也不好，一个通病，就是富营养化严重。一艘不小的机动船停靠在岸边，上书红字"水质净化船"。我感到好奇，它是如何工作的？原理是什么？效果怎么样？成本有多高？大面积应用可行不可行？等，一系列问题涌上心头。登上船，察看一番，问了船老大几个问题。原来这是上海一家环保公司的船，该船具有多种功能，集中了多项专利技术，能水下注入氧化能力很强的臭氧，能水下照射促进水底植物生长等等。他们和西城区合作做现场试验，已在这里干了3个月。据说，后海水质比以前变好了。看来，环境保护作为一项产业正在兴起。

3．趋附的前海
沿着后海一直走就自然找到了前海，也许你可能注意过，在北海公园以北有一片水域，这就是前海。前海也象一个芒果，西北一尖、东南一尖。西海、后海、前海兄弟三个模样相仿。前海面积稍微小一些，处境与后海基本一样，只是，前海有点趋附于后海。因为，北海的高墙大院把它关在外面，不愿与它相处，而它又不如后海那么高贵，所以，它只好当个配角，点缀一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前海的东侧有一个石头拱桥，过桥残留一段河道，我对此发生了兴趣。一位70多岁的老人看到我们是搞调查的，就热情主动地前来搭话。老汉说?quot;我从小生长在这里，过去这是一条小河，一年四季流着水，流向东南入通惠河。解放以后搞城市建设时被填死，只剩了这一段河道，河道连同这座桥也成了文物"。

　　解放以来50多年，北京城建设发生变化的同时，河湖水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这些变化不是自然演变，而是人为的改造。改造并不见得是坏事，但如何改造却是一门学问，尤其是在北京，一山一水都与历史文化紧密相连，决不能像农民一样随便挖挖填填，由着性子来。保持水系～历史～文化～城市的完整性、系统性、和谐性是京城水系治理的精髓所在。

　　又走累了，坐在地上喝口水，脱掉鞋子晾晾汗，拿个草棒在地上画它几个圈，感到无比的惬意，有一种返回童年的意境。童年的时候，还能经常看到沿街乞讨的乞丐，现在，他们的踪影也不见了，生态环境不是推崇物种多样性吗？社会上的人群消失一个品种岂不也可惜？我真的怀念起那些乞丐来，想到了他们的好处。他们多自由，可以到处走，随便走，天涯海角都是家，眼界一定变得很开阔。

4．北海、中海、南海
　　北海是著名的公园，高高的白塔老远就向你打招呼，你从谈恋爱起就经常往那里跑，情况比我熟悉多了，我说多了在您面前会是班门弄斧。北海面积广阔，是"六海"中面积最大的湖泊，它的水是从前海流过来的。北海形状不再像芒果，而像一个葫芦，物态终于发生了变异。

　　"西海、后海、前海"可以说比较隐蔽，就象深居简出的大佬，躲开人们的视线，偷偷享受着荣华富贵。而北海性格完全不同，象一个招摇过市的戏子，时时张扬自己、突显自己，引得四面八方的游客纷至沓来。"三海"惯于沉默，北海惯于炒作。

　　我们进公园，找到了管理处负责人，想了解一下富营养化以及水量调配管理上的问题。公园管理者无心应付，令人感到失望，是最失败的一次。调查并不总是那么顺利，总是成功与失败并行，喜悦与沮丧并行，需要你有一个好的心态去接受一切。

　　中南海是党中央的驻地，与北海一桥之隔。近几年夏天北海、中南海富营养化现象很严重，中央领导都很重视。北京市水利部门也采取了许多措施抑制富营养化，可是总不能从根本上治理。

5．京城的核心
　　谁是北京的核心？你肯定回答"天安门"，固然没错，打开地图，天安门正处于城市中心位置，不但如此，天安门也是举办各种重大活动的中心。但我认为，从历史的角度看，六海才是北京真正的核心。自从元代在这里设都城以来，城市布局、建设就是围绕六海展开的。之所以在这里建都城，就是因为有六海；如果没有六海，都城未必一定建在这里。所以说，六海是北京真正的核心。

　　据说，很久以前，这里是天然湖洼，建都以后，历代统治者对河湖进行了疏挖治理才形成了今天的样子。不管怎样，六海对北京的历史是重要的，对生态环境是重要的。它让北京有一个依托，给北京增添了三分秀丽、三分灵气。假如突然没有了六海，难以想象京城会变得怎么样。

　　1998年，解放军工程兵对六海进行了清淤治理。施工船用高压水枪将水下底泥冲起，再由吸泥泵将泥浆水吸入，加压后通过直径40厘米的钢管输送到远处。当时，钢管从六海铺到紫竹院公园湖，长10公里，泥浆水流入后，泥沙沉下，清水排走，紫竹院湖整个被淤平了。用同样的方法又把紫竹院湖里的淤泥输往颐和园以西的弃泥场，管道长10公里。这样，用两级输送法将六海的淤泥送到了郊区。

　　为何不用汽车运送底泥呢？解放军工程师介绍说，用汽车运送淤泥有许多缺点，一是用时长、速度慢，二是消耗经费多，三是沿途滴撒污染街道。看，施工多有讲究！

　　六海清淤之后，第二年开始，水质又急剧恶化，主要是夏天富营养化严重。看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并不能解决问题，要从整个水系入手，进行综合治理。预计这次北环水系综合治理之后，六海水质会变得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