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饿?恶!——为生向天喝
苏杨
北京师范大学环境科学研究所(100875)
中国人历来笃信“民以食为天”,而且越是国泰民安、丰衣足食,越吃心不改。在大虾、螃蟹、甲鱼吃够以后,嘴上改革创新的压力就更大了。但可能入口又不犯法的活物已无一幸免,甚至连大花猫、金龙鱼等宠物都常常葬身于人口,再挖掘潜力只好打保护动物的擦边球了。这不,鳄鱼肉开始出现在京城的餐馆里。
鳄鱼在中国历史上一直位于害虫之列,韩愈还曾以文讨鳄,但斗转星移,人类的强大已使鳄在我国仅存一种,即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扬子鳄。现野外生存的扬子鳄已基本绝迹,鳄鱼在中国几乎成为一串趋向消失的省略号,仅存的香火靠设在安徽宣城的一个动物保护中心人工繁殖维持。经过十几年努力,现在扬子鳄在人工环境下的养殖技术大幅提高,该中心已有成鳄八千余条。看起来这是鳄的幸事,但不幸的是:鳄多了,不仅人穷了,鳄自身的生存条件也差了,中心职工不得不想辙创收,以鳄养鳄——据说。经权威部门批准,这个扬子鳄基地可以综合利用保护动物资源。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广告:食其肉嘴上添光,着其皮脚下生辉;很快,鳄鱼肉、皮产品已形成规模,可给全国各地供货;许多人认为将昔日的尊贵之物化为大众消费,这是有福大家享的事。只是,每年必须有一批鳄需要为其他鳄的生存费用及养鳄人的改善费用献身。这样,养鳄的人高兴,饕餮之徒们也高兴,毕竟鳄肉不是谁都能吃的,鳄皮不是谁都能穿的。尽管有人对此也有非议,但想想这些保护扬子鳄的人也难得清贫,不能强求他们,何况正是他们在艰苦的条件下将扬子鳄从149条繁衍到了现在的规模。
不过,话也得说回来,扬子鳄真的已多得跌入餐饮动物之列了吗?扬子鳄在现存生态系统中已不再濒危了吗?
一种动物的存在对环境的影响往往取决于其数量,数量很大的和数量很小的种类,这两头都是重要的。因为在食物链金字塔中,他们分别处于底部和顶端,是生物数量相互制约关系的两个头,一旦缺少,整个食物链金字塔就会很脆弱,维持食物链的生态系统的生命力就会大大下降。遭韩愈文征的湾鳄随着华南热带丛林的破坏早已灭绝,残存的扬子鳄,在长江流域湿地生态系统中处于食物链的最顶端,在自然状态下会抑制许多水生动物数量的无节制增长,同时扬子鳄的捕食还起到了为食物链下端的动物择优生存的作用。可以说,是否有自然生存的扬子鳄是长江流域湿地生态系统是否良好的标志。由于长江中下游是我国人口的稠密区,现在被破坏得已经很难找到有完整的食物链存在的湿地,不过,只要注意环境保护,还是有可能局部恢复的。但现在局势确实危如累卵,即将倾覆。欧洲在这方面已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教训。欧洲在经济发展中几乎毁坏了全部的原始森林,大型肉食动物全部绝种。其后,经过半世纪的恢复,现在欧洲多数国家次生林覆盖面积已达30%以上,但是生态环境却未能真正恢复。先不讲人工林在水土保持、提供物种基因及抗病灾等方面与原始森林的巨大差异,仅仅林中的食物链就难以自身形成良好循环,只能靠人工力量予以维持。例如:德国森林中失去天敌的马鹿,其老弱病残个体仍能生存交配,使自然择优难以奏效;大量繁殖的鹿的进食严重影响了树木的再生更新,只好采取人工狩猎、投药等方法限制数量。这样不但起不到自然物种择优的作用,还劳民伤财。何况一个连自身都不能平衡的食物链,还能期待为人类提供丰富的物种资源吗?
现在野生的扬子鳄几乎绝迹,这个动物保护中心应该将更多的工作放在使人工饲养的扬子鳄恢复自然生存能力上。这个将家畜般的扬子鳄野化的过程(术语叫作复壮)必然会造成大量鳄在放归自然重新获得自然生存能力的过程中死亡,所以必须有足够的鳄鱼储备数量。在没有完成这个步骤前,将鳄的数量称之为多,这个结论似乎下得过早。而现在,中心饲养的一批扬子鳄在尚未进入自然食物链之前就要被开发利用,对于保护扬子鳄这个物种来说是否有点冒险了?当然,如果利用经营扬子鳄赢利来解决保护工作的经费问题,也许是更有利于保护整体的两全之策。不过,即便我们相信中心的工作人员在走向市场后仍能在心中为保护扬子鳄留住一块净土,但试想,当大众以穿鳄鱼皮鞋、吃鳄鱼肉为荣时,当大众知道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入口时,这种观念肯定会向瘟疫一样流传,使二十余年来刚刚扎根的野生动物保护观念动摇,环保最重要的支持——大众环保意识就会发生变化:不仅会有很多人远离“人人为环保”,也难以形成象西方一样的耻用野生动物产品的绿色运动。更何况,此口一开,许多拿不到经营扬子鳄资格的餐馆难免不会打擦边球。比如:从泰国进口饲养鳄来经营,继续扩散这种对全民环保意识的破坏;甚至不排除有些人打着经营进口鳄的旗号打非计划内扬子鳄的主意……
我国是个刚刚丰衣足食的国家,但我国又是一个已经站在环境崩溃边缘的国家。我们已不再会饿到饥不择食的地步了,不需要靠扬子鳄来充饥,在吃这件大事上怎样体现出文明的进步已是当务之急。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倡导吃鳄,而不顾可能造成的好容易才刚刚唤起的大众环保意识的消失,居心何在?恶莫大焉!将来有一天,如果因为环保意识没能适应经济发展,我们自己的所作所为使我们的家园满目疮痍,当我们面对一个人人自危的环境时,别说再去追求大家共吃鳄鱼肉的福,止不定每天有多少苦让大家共吃呢。从这个意义上说,从我们的嘴上保护鳄鱼实际上也是在保护我们自己未来的生存。
还得靠人工养着的扬子鳄,还得靠牺牲同胞生命苟延残喘的扬子鳄,你应该为大家的生向天喝!
自去年扬子鳄上餐桌以来,扬子鳄很快又能走路(去年9月开始批量生产鳄鱼皮鞋),今年6月,在扬子鳄的家乡——安徽宣城,更出现了奇闻——扬子鳄拉车。
乍听上去,这是胡扯,因为这既不必要也不现实,但在宣城你就可以听见这样的说法——鳄鱼拉车,地方致富,还可以看见这样的宣传牌——鳄鱼搭台,经济唱戏。原来,这是我国唯一的扬子鳄保护区和扬子鳄繁殖研究中心所在地——安徽宣城市——把拉动地方经济的车辕套在了扬子鳄的肩上。
按宣城扬子鳄综合开发利用领导小组的计划:投资2.97亿元,以扬子鳄繁殖研究中心为基地发展鳄鱼综合产业。计划到2005年,宣城的扬子鳄繁殖研究中心每年将有10000条扬子鳄“出栏”,并以鳄鱼产业为龙头拉动旅游、商贸、加工、医药、制革等相关产业的发展。
目前,扬子鳄繁殖研究中心已有成鳄8000余条,且种群繁殖情况良好,完成这样的产业计划似乎问题不大,也许不远的将来,在宣城,人们就会真的把扬子鳄比作昔日人们心目中只会作奉献的老黄牛,到那时,扬子鳄拉车就更容易被人理解了。
不过,似乎有另一个因素被忽略了,当初在安徽的宣城及附近的郎溪、广德、泾县、南陵等五县建立扬子鳄自然保护区是要在野生状态下保护扬子鳄这个物种的。之所以要在野外建立保护区来保护而不是把扬子鳄都抓到繁殖研究中心来保护,就是因为只有在保护区这样的天然栖息环境中才能从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层次上保护扬子鳄这个物种,即保护这个物种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的多样性和这一种系基因的多样性。只有这两个多样性不被破坏,扬子鳄才可能是一个能够自己在自然栖息环境中存在的物种。而圈养的扬子鳄会因为反复的近亲交配和失去自然环境对基因的优选造成基因的单调和抗病力、器官灵敏度等生存能力的减弱,出现种群退化现象,最终难逃变种甚至覆灭的厄运。
扬子鳄繁殖研究中心确实鳄丁兴旺,而保护区情况如何?很不幸,我们看到了这样的报道:在非完全封闭(当地农民的生产生活区与扬子鳄的生存区未分离)又只有400平方公里却横跨五县的扬子鳄保护区内,空间上比较连续的几个传统的扬子鳄栖息地的自然环境已被人为破坏,在残存的几个扬子鳄生存“孤岛”上,每年因误食农药致死动物等各种原因造成的扬子鳄非正常死亡超过30条,扬子鳄的巢穴被毁事件也时有发生,而一般年份扬子鳄的自然增殖率不超过10%。五年前,普查时估计保护区的成鳄上限为700条,而现在这个数字下降到了200条。对于野生总数不超过200条的保护区,以这样的递减速率最多撑几年,想必小学生也算得出来。所以有人说,也许扬子鳄产业兴旺发达的那一天,也就是扬子鳄保护区撤消的日子。
市场经济条件下地方经济要发展,必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必须充分挖掘当地一切资源,落后地区往往只能如此。扬子鳄确实是宣城的资源,不过应当知道,宣城为世人所关注首先是因为宣城是全世界唯一的扬子鳄野生栖息地而不是因为有鳄鱼产业(东南亚国家有比我国发达得多的外向型的鳄鱼产业)。如果只注重繁殖研究中心的经济开发而对保护区的扬子鳄生存状况不管不问,不仅可能导致宣城失去国家今后肯定会追加的生态保护投资和世人的关注等经济发展所倚仗的特色基础,甚至还会带动当地居民仿而效之,对保护区内的扬子鳄也去搞综合开发,直至把宣城市变成全国最大的扬子鳄餐馆或前店后厂的鳄鱼作坊。当然,话又说回来,有一天,当野外的扬子鳄灭绝后,种族已退化到与家畜无异的“扬子鳄”,在失去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和世界野生动物组织红皮书榜上动物的光环而以鳄鱼肉或者鳄鱼皮鞋与泰国等世界鳄鱼产业大国竞争时,无论鳄鱼品种本身还是产业发展环境都将注定它根本不是国外“兄弟”的竞争对手(泰国的湾鳄体型远大于扬子鳄,以单位饲养成本的肉、皮投入产出比衡量品种远好于扬子鳄;且作为旅游大国的泰国鳄鱼加工产业发达,外销渠道顺畅),那时,我们会发现在野外我们永远毁了一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在城里搞了一个投资巨大却先天不足的“龙头”产业,这个产业最终会变成鸡肋。从这个意义上长远来看,像这样的扬子鳄产业是对当地资源的糟蹋。这种靠糟蹋当地资源求得短期经济效益的饮鸩止渴的方法全国的教训已有不少,如前些年青海的小金矿开发,贵州的土法炼锌都带来过严重的负面影响。不过,毕竟他们破坏的还只是常见的单一的矿物资源,而宣城则是在用不可恢复世界唯一的物种资源体系为代价发展经济,代价是否大了点?
已经被套进车辕的扬子鳄能否绝处逢生,我们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