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灭绝了，你在意吗

苏杨 北京师范大学环科所(100875)

　　有一幅知名度颇高的公益广告画，是一名男子正对一只熊猫说：“我抽烟，你在意吗？”熊猫的回答是：“我灭绝了，你在意吗？”姑且不论这幅画的主旨，单就其把濒危动物作为公益广告的主角，就已说明当前物种灭绝的严重状态已是家喻户晓。
　　那么，我们这个小小的星球物种灭绝到底严重到了什么地步呢？
　　目前，地球表面（陆地加海洋）超过一半的原始形态已经被人类的各种活动改变，从毁林开荒、过度放牧、围垦湿地等传统农业活动发展到造成各种固、液、气污染乃至跨国酸雨、臭氧层空洞甚至全球气候变暖的现代化工业活动，使地球几无净土，甚至连遥远的南极土著——企鹅体内都能检出工业和农业活动的联手杰作——DDT（滴滴涕农药）。尤其工业革命以来的二百年，人类活动对大自然的影响日益深远，其中最不可逆转的是极大地加速了物种的灭绝：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1996年发表的濒危物种红皮书指出，由于人类的活动，目前地球物种消亡的平均速度已上升到自然状态下的100倍以上；世界现存的大约4500种哺乳动物中，面临绝种的已占24%；而现存的9500种鸟类中，有12%即将灭绝。在已知的大约10万种木本植物中，濒危的占6%，其中近1000种危在旦夕。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估计到21世纪后半叶，将有1/3至2/3的物种从地球上消失。由于导致上述物种灭绝的直接因素往往是物种栖息地的丧失和其关联生态系统的破坏，而人本身也是组成生态系统并需要其支撑的一个物种，过分的物种灭绝因此意味着人自身可资利用的生存空间资源的减少和劣化，换句话说，目前的物种灭绝已经严重到了地球正大幅失去保证人类生活品质的能力的地步。
　　按理说，物种的灭绝本是自然界的普遍现象，物种灭绝的过程通常也正是物种进化的过程，适应环境的具有生理优势的物种肯定会在个体数量或资源占有量上占优势。而且，自然界恰如一位“玩”灭绝的大师，谁生谁灭，都不会影响这个丰富、精彩的生态系统的稳定和进化。生态系统如一张网一样，环环相扣、相互联系，成为地球稳定的物质循环和能量流动的载体。因此，物竞天择，物种天生天灭，本来这个家不用人类去当。但不幸的是，原本在这张生态网中只是一个结的人类，尽管只有300万年的发展史，能力却很快进化到了如此地步：以前该自然界去干的事，例如改天换地，人现在也能去干。不过，自然界“玩”这个，有它自己的游戏规则，这张本就属于自然界的物种网也经得起自然界“玩”。人去“玩”，则不管那一套了，因为人是按自己的需要去“玩”的，并不去考虑物种自然进化的需要，更不去考虑这张网上的其它结的稳定平衡需要；何况，长期以来，人类始终把战胜自然作为目标：喝令三山五岳开道、调教江河湖海归顺。于是，当历史发展到21世纪的今天，许多人都有了这样一个感觉：地球上谁灭绝，人说了算。在这样的背景下，这张生态网不可避免地越绷越紧，有些地方难免开始断裂。恩格斯早就告诫过世人：“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对大自然的胜利。对于每次这样的胜利，大自然都报复了我们。”这个报复，我们已经看见了第一步——人类在日益走向孤独。而且，正如孙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的掌心，人类毕竟还只是生态网上的一个结，还要依托于其他环节才能生存，如果人的周围都断了线，人自身的生存终究也会脱节。
　　那么，人类能不能既充分满足自己的需要，又不撑破这张网呢？

　　本来，一个物种适应环境的能力越强，物种延续能力就越强，而人类已经超越了简单地适应环境的境界，可以根据自身的欲望改造环境。但是，这种改造的力量并非单个人与生俱来的，它的产生有个背景：与其它物种不一样，人类是社会性动物，是按不同层次不同规模的利益集团组织起来的。从集团内部来说，团结产生力量，这就使得集团的改造自然的力量比其它物种空前的大。不幸的是，人类个体大多坚信这种力量就来自于个人，因此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和欲望对自然界做主。另外，人类社会各利益集团出于相互竞争获胜的需要也要尽力“安排”自然界，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人类改造自然利用自然的欲望无限膨胀。在这种欲望的推动下，人类社会事实上形成了其实并不情愿但客观上却可能自毁家园的合力。有一天，当这个合力挣破了地球这张生态网，也就是说人类发展到已无法保住这个自然界创造的能维持一个进化中的生态系统的环境时，人类就将毁灭自身。对此，有一首著名的印第安歌谣已有预言：“……你们要，天下的一切。只有当，最后一条河枯干，最后一棵树被砍，最后一只鸟中弹，只有到那时，你们才发现，钱财不能吃，纵欲要完蛋。”这就是如果人类“充分满足自己需要”的后果。
　　古生物学家在化石研究中发现，地球历史上出现过五次绝种潮，分别是4.5亿年前的奥陶纪大灭绝、3.6亿年前的泥盆纪大灭绝、2.5亿年前的二叠纪大灭绝、2.0亿年前的三叠纪大灭绝和6500万年前的白垩纪大灭绝。最大的一次是二叠纪大灭绝，其间有约77%到96%的物种被淘汰，造成了千万年地球的寂静，而最近的白垩纪大灭绝则将庞大的优势的恐龙家族一扫而光。尽管地球自然发生的这五次绝种潮是以地质年代为计量单位的，物种灭绝速度也只是粗略估计的，但是，在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这区区一百年间，我们却较为精确地知道，地球物种灭绝的速度比工业革命前至少加快了数十倍，每一天潜在性灭绝的物种（其中的大部分还未来得及被我们认识）已达到数百种。如果这样的趋势继续下去，今后10年中世界现有的约1000万个物种又会减少10%，这个速度是恐龙时代物种大灭绝以来最高的。根据这样的速度以及可以预知的人类社会的生产发展速度，说人类现在已经处于第六次绝种潮边缘绝不为过。然而，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不是因为自然界的地质构造变动和气候变化等原因，而是因为刚刚300万岁的人类想对45亿高龄的地球当家作主。
　　话又说回来，恐怕没人相信人类这个物种会做自掘坟墓的事。但是，面对目前这样已经看得见眉目的绝种危机，我们还是希望更多的人能早日明白：人类的物质欲望应该有所收敛，人类改造自然的活动应该有所节制。至于谁灭绝，则应该是自然界说了算的事。如果由人说了算，也许有一天，会出现这么一幅类似的公益广告：寂寞的地球上，还剩下两个人在对话：我灭绝了，你在意吗？